“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。”
“你们在我这棵大树下乘凉。”
“而我呢?”
马嵩伸手指了指天花板,若有所指地补充道。
“也在参天大树底下乘凉。”
“当然,路都是自己选的。”
“我尊重每个人的想法。”
“不选择在大树底下乘凉也可以。”
“要么,躲到犄角旮旯里,太阳晒不到,也别想沾光。”
“要么...”
话语陡然顿住。
马嵩眼底的笑意褪去,一丝狠厉如寒芒般稍纵即逝。
“站在太阳下暴晒中暑,下场堪忧。”
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”
话音落定,静了几秒。
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。
在场的几人嘴角都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,目光齐刷刷地锁在叶长安身上。
显然。
马嵩的意思很明确。
上面有更大的背景,在庇护着他。
如果不选择同流合污。
那就去坐冷板凳。
永远出不了风头,也不能出风头。
否则。
就会被疯狂针对。
“明白了。”
叶长安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不是忌惮。
也不是畏惧。
更加不是妥协。
而是准备...
一究到底!
只是。
在场无人能懂。
他这句话的真实含义。
毕竟有马嵩这个股长出面。
再加上这威逼利诱的话术。
一个外省新来的警员,无依无靠,没背景没根基。
极大可能的情况下,显然是拜倒的。
再不济。
就算不融入他们的圈子。
也只会和以往其他那些。
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的新警员一样。
选择夹起尾巴,老老实实干些脏活累活。
找茬?
那是不可能的了。
...
次日一早。
叶长安走进派出所。
此刻。
二楼一个虚掩着的窗户,露出一双眼睛。
眼球随着叶长安行走方向转动着。
直到消失在视线里。
窗户这才被关紧。
“又盼来了一个新人...”
“不知何时,才能盼来新气象。”
所长将保温杯放在桌上,神色低沉。
所里很多事。
特别是内勤岗里,涉及公章管理的。
乌烟瘴气。
积重难返。
最重要的是...
盘根错节!
他一个所长,撑死也就副科级。
在所里还算个人物。
可盘根错节的利益交换里,涉及到的人物,可不仅仅局限于所里。
这就让他有心无力。
空有一腔心气,却处处受制。
内勤岗里连个能信得过的人都没有。
但!
这次叶长安的到来。
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。
外省身份。
代表着在本地无根基。
但同时也代表着在本地无软肋。
若是心中一丝正义尚存。
或许真能改变一些局面。
目前的内勤岗。
分为两派。
一是彻底摆烂的中立派。
一是同流合污的贪污派。
总之。
就是没有倾向于所长的人。
纵然是所长,他的“眼睛”也一直看不见里面的真实情况。
这也就导致。
他有心做些什么,可苦于没有时机。
“但愿。”
“他能收集到一些确切的证据。”
“到时冲锋的号角吹响。”
“我这把好骨头...”
“势必跟到底。”
所长垂眸自语着。
透着一股老当益壮的决绝。
...
与此同时。
鲁修平看着叶长安到了工位,拿起手机快步走向角落。
“马哥。”
“人就位,怎么说?”
话落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老规矩。”马嵩语气冷漠地吩咐道:“待会找件小事,试探一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
鲁修平挂断电话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他回到内勤办公室,目光在忙碌的工位间扫过。
他拿着文件,没有直接走向叶长安,而是来到其身旁的警员工位上。
这个警员是内勤的“老人”。
也是马嵩那条线上用得比较顺手的人。
对某些“潜规则”心领神会。
“这几份《情况说明》和《证明材料》。”
“当事人等着急用,流程上有点赶不及。”
“马哥已经口头同意了,你先把所里的章给用上。”
警员接过文件,只扫了一眼内容,心里就明白了。
这种不符合用章规定的文件。
就算大家心照不宣。
也不可能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。
显然。
这是对叶长安这个新人态度的试探。
因此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,飞快地瞥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叶长安。
“小叶。”
“我在忙,你先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。”
对此。
叶长安仅仅只是瞥了一眼文件。
就低头整理着桌面。
对于这些事。
似乎充耳不闻,完全不在乎。
“好的,鲁哥。”
警员熟练地拉开抽屉,取出那枚鲜红的派出所行政公章。
对准文件末尾的空白处。
“啪”地一声盖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中,鲁修平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叶长安。
可即便如此。
叶长安也没有任何的反应。
依旧低着头,没有抬头,更没有出声询问或制止。
仿佛那声不合规的盖章与他毫无关系。
鲁修平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几乎要笑出来。
果然,昨天马哥那番“大树底下好乘凉”的“点拨”起了作用。
“这小子看来是听懂了,也“学乖”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事该看见,什么事该“看不见”。”
“初来时那点棱角,一晚上就被磨平了?”
“或者说,他本来就是个识时务的?”
一念至此。
鲁修平拿回盖好章的文件,手指在光滑的印泥上轻轻蹭了蹭。
仿佛在欣赏一枚刚刚到手的勋章。
他没再看叶长安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用手机给马嵩发了条简短的信息。
“试过了,没反应。”
“您昨晚的话。”
“他完全听明白了。”
很快,马嵩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一个字,透着十足的笃定和放心。
在他看来,叶长安这个新人。
如往常那些一样。
面对他的权威。
最终选择了...
低头。
...
只是。
谁也没有察觉。
更不会想到。
叶长安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文件。
就将其全部内容,完全给记下。
硬生生在大脑里。
完成了备案。
至于他之所以对违规行径没有反应?
那自然是因为...
这点儿开胃菜。
还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