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南仙脸色微微发白。
虽然皇陵里埋的不是她祖宗，但她身为西夏皇后，于公于私，都绝不愿看到皇陵被摧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在宫女的陪侍下，来到高世德面前，“高将军。”
高世德闻声侧目，“娘娘有何指教？”
耶律南仙直视这位年轻英武的宋将，字字清晰道：“这世上，有些事一旦做了，便再无回头之路。”
“肆虐皇陵，兹事体大，望将军审慎权衡，三思而行。”
高世德闻言，似笑非笑：“娘娘是想劝我到此为止？”
“他李乾顺发兵侵宋，攻城略地，屠戮我大宋子民时，可曾想过回头？”
“我此来，就是要将西夏搅个天翻地覆，不然他岂会乖乖退兵？”
耶律南仙心中暗叹，“将军欲震慑敌国，其志可嘉。”
“将军用兵如神，连破边境数州，更以千骑深入腹地，擒本宫于此。”
“将军早已立不世之功，足以名动天下。”
高世德听着美人的夸赞，面上虽不动声色，但心里却颇为受用。
耶律南仙话锋一转，“但将军可曾想过，没有一位帝王，能在祖坟被毁、先人受辱之后，仍保持理智。”
“那只会逼他不惜一切代价洗刷耻辱。外敌掘陵，也会点燃举国上下同仇敌忾的死战之心。”
她目光扫过周围的宋军，“将军麾下皆是百战精锐，但毕竟只有千余骑。”
“我夫若发倾国之兵围剿，将军能杀多少？能杀得完吗？”
“届时重重围困，粮尽援绝，将军纵有通天之能，又当如何？”
她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的两只巨雕，“纵是将军能御雕而走，可这些将士呢？”
“莫非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长眠在贺兰山下？”
高世德微微挑眉，收起一丝随意，缓缓道：“娘娘倒是看得透彻。”
“不过，我既然敢来，自然有走的把握。就李乾顺这点看家老弱，岂能围得住我。”
这也是高世德的底气，西夏内部空虚，他率五千兵马纵横驰骋，来去如风。
若说五千打十几万？他还没自大到那种地步。
只是想到完颜阿骨打能三千干二十多万，他就忍不住心中吐槽：
“等表妹研究出火药配比，就着手让冰儿打造长枪短炮。口径即正义，射程即真理。
想到得意处，高世德忍不住嘴角上扬，‘枪在手，炮在肩，有我傲天镇世间！’
耶律南仙看到他嘴角挂着“自信”的笑容，并不争辩，反而顺着说道：“将军神勇，或可突围。”
她话锋再次一转，“即便将军功成身退，携‘战利品’班师。”
“将军可曾想过，朝廷，士林，又会如何看待将军今日之行径？”
她微微抬起雪白的下颌，“本宫深知中原乃礼仪之邦。儒家教化，最重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，宋以‘孝’治天下。”
“掘人祖茔，辱及先骸，大悖仁孝之道，为君子所不齿。”
“届时，南朝必有清流言官，弹劾将军‘行事酷烈，有伤天和’、‘惊扰亡灵，有损国格’。”
“将军今日擎天之功，在彼等口中，或成滔天之过。”
“若两国再有和议之机，将军所为，亦是政敌攻讦的利器。”
“将军平河东，扰西夏，功高震主，已非吉兆；若再背负毁陵恶名，恐于将军万分不利。”
高世德微微皱眉，他这次确实立下不少功劳，但还不至于遭到赵佶忌惮，远远不够。
耶律南仙明显是在危言耸听，言外之意是：你的功劳已经够大了，收手吧。
只是树大招风，人强招妒。见不得人好的小人，比比皆是。
别说小人了，就是高世德这个君子，见蔡鞗有个最美公主当老婆，也忍住不一阵羡慕嫉妒恨。
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，依那些腐儒的尿性，耶律南仙说的弹劾，极有可能发生。
他深深看了耶律南仙一眼，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，拱手道：
“娘娘见识深远，思虑周全，此番金玉良言，高某受教了。”
耶律南仙心下一松，知道自己说动了对方几分，“将军过誉。”
高世德声音平静，却带着决断的语气，“娘娘放心，高某虽是粗鄙武夫，亦知有所为，有所不为。”
“惊扰亡者清静，非我本愿。”
“诸如毁碑焚殿，掘坟曝尸，马踏骸骨等丧尽天良之举，某不会为之。”
“我此行，只为取些器物，以震敌胆，以资军用。至于其他......高某自有分寸。”
耶律南仙闻言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对方要取走那些礼器，虽然也是巨大的羞辱，但比起毁陵曝骸，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也算保住了皇陵最后的“体面”。
她虽然被礼待，但说到底还是俘虏，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。
耶律南仙垂下眼帘，不再多言。
高世德不再耽搁，对许文杰等人沉声道：“取礼器、印信、字画等物。不得损坏陵墓主体，不得惊扰棺椁遗骸！”
“得令！”
随着命令下达，这场针对西夏皇陵的特殊“军事行动”，正式展开。
李元昊是西夏的开国皇帝，他的陪葬规格是最高的，高世德径直往他的陵寝行去。
......
帝陵遵循“事死如事生”的礼制，皇陵军不仅负责守卫，还负责日常打扫，皇帝也会时常来此祭拜。
高世德按刀而行，身后亲兵的甲叶轻响，在空旷的陵区里荡开细碎的回声。
神道两侧，石像生排列森然。文臣拱手而立，武将按剑挺胸，石马扬鬃蓄势，石狮怒目圆睁。
神道尽头，一座享殿巍然矗立，朱红立柱油光锃亮，飞檐翘角，斗拱层叠。
享殿之外，数十方石碑肃穆而立。
碑额雕刻着螭龙纹，龙身盘绕，鳞甲分明，上面记载着李元昊的赫赫战功。
高世德考虑到这都是文物，后世的专家们最喜欢研究了，便没有命人砸毁。
他抬脚踏上台阶，推开厚重的殿门，一股沉静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殿内空间开阔，穹顶绘着日月星辰，轮廓分明。
满墙的壁画，色彩斑斓，从“礼佛图”到“出行仪仗图”，从“宫廷宴乐图”到“战场厮杀图”。
画中，李元昊身着白衣窄衫，头戴毡冠，耳垂重环，鹰钩鼻下那两撇胡须，翘得甚是傲慢。
高世德看得直想命高二解开裤带、滋他一脸。
中央的灵台上，是一座真人比例的银质坐像，双手抚膝，目光沉毅。
高世德撇撇嘴，“切，一看就是镀银的！”
他上前两步，从银像腿上取下一柄宝剑，看也不看，直接挂在腰间。
左手刀，右手剑，英姿飒爽。
祭台上摆放着新鲜的瓜果。
祭台旁列着几柄仪仗用的金瓜、钺斧，擦拭得锃亮，仿佛随时等候着帝王的检阅。
供案两侧，十二盏青铜长明灯静静伫立。
案上整齐地摆放着青铜鼎、爵杯、象牙笏板......
高世德摆摆手，众人顿时上前。
高二道：“衙内，这个香炉......”
“收起来！都收起来！”
“嘿嘿。”高二咧着嘴，把香灰倒了一地。
享殿是地上祭祀与供奉的核心场所，殿内不乏金杯、银碗、青花瓷等器具。
高世德并未亲自进入阴森的地宫，怕不吉利。
其实主要没时间，一旦安葬完成，地宫甬道就会填土夯实。
他找个良民问了问，甬道少说得有四五十米，一时半刻也挖不开。
高世德叹息道：“哎，要是妖女手下那个晏老六在就好了，地宫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。”
时间紧急，扫荡主要针对三位皇帝的享殿、献殿。
那些王爷、爵爷，连被洗劫的资格都没有。
高世德看着眼前堆积的宝物，神色依旧平静。
其实这些东西的价值也就那样，西夏是真的穷。
但这不能简单用价值衡量。
就像老百姓戴个皇帝同款的手镯，二者不可同日而语。
耶律南仙远远望见高世德腰间那柄宝剑，闭上眼，心中冰凉一片。
她知道，李乾顺又要跳脚了。
那柄剑是西夏的天子剑，皇帝举行盛大仪式时，都会来请此剑。
其象征意义，堪比传国玉玺。
贺兰山的晚风，呜咽着掠过陵区，卷起尘土，仿佛是先帝们无声的哀泣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