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津年!”黄初礼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,他的脸冰凉,没有一丝温度。
她没有哭,只是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桃子和小林说:“准备手术,快!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异常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蒋津年被抬进帐篷,放上手术台,无影灯亮起,白光照在他身上,照亮了他血肉模糊的腹部。
黄初礼戴上手套,拿起手术刀,努力稳着呼吸,然后开始,她的手很稳,动作精准利落,但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,和微微发颤的指尖,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。
桃子和小林在旁边配合着,递器械、报数据、输血,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手术器械碰撞的轻响,和黄初礼偶尔发出的指令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不知道过了多久,黄初礼终于放下手术刀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暂时脱离危险了。”她哑声说,摘下沾满血的手套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说完这句话,她整个人晃了一下,然后直直地朝后倒去。
“黄医生!”桃子惊呼一声,连忙扶住她。
黄初礼靠在桃子身上,脸色比刚才的蒋津年还要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半闭着,意识已经模糊了。
小林连忙跑过来,一探她的额头,滚烫。
“发烧了!”她惊呼道。
李演冲进来,看到这一幕,整个人都愣住了,连忙说:“快,把她扶到旁边的床上,让她休息!”
桃子和小林合力把黄初礼扶到旁边的行军床上,给她盖上被子,她的脸烧得通红,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,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。
桃子凑近一听,听到她一直在重复两个字:“津年,津年……”
桃子的眼眶红了,她握住黄初礼的手,轻声说:“黄医生,蒋队没事了,你放心吧,你好好休息。”
黄初礼似乎听到了她的话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帐篷里,两张床并排躺着两个人,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,一个因为过度透支终于倒下。
李演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,他转身走出帐篷,站在外面,点了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,然后对着远处的天空,久久没有动。
夕阳开始西沉,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。
医疗帐篷里,两张床并排躺着,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蒋津年的呼吸很浅,很轻,但平稳,腹部的伤口已经被仔细缝合,缠着厚厚的绷带,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,但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惨白,有了一点血色。
黄初礼躺在他旁边,脸烧得通红,眉头紧皱着,似乎在做噩梦,她的手紧紧攥着蒋津年的手,攥得死紧,指关节泛着白,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桃子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,眼眶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,时不时给黄初礼擦擦额头。
小林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,递给桃子一杯,自己在旁边坐下。
“刚才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二。”桃子轻声说,声音有些哑。
小林点点头:“烧得厉害,但应该问题不大,就是太累了,加上惊吓,身体扛不住了。”
桃子叹了口气,看着床上那两个人,小声说:“黄医生从昨晚到现在,一直没合眼,做了三台大手术,滴水未进,就站在门口等了一夜,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啊。”
小林没说话,只是看着黄初礼攥着蒋津年的那只手,那只手很白,很瘦,指节分明,此刻正紧紧攥着,怎么都不愿意分手。
帐篷的门帘被掀开,李演走了进来。
他的手臂已经重新包扎过,脸上的血痕也擦干净了,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疲惫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床上那两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队长他……”李演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桃子说:“黄医生亲自动的手术,放心吧。”
李演点点头,松了一口气,然后看着黄初礼,又问:“嫂子呢?”
“发烧了,累的。”桃子说。
李演又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,他才轻声说:“嫂子辛苦了。”
桃子和小林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李演在床边站了很久,看着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出去守着。”他转身,走出帐篷。
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,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夕阳越来越低,最后沉到地平线以下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帐篷里的灯被点亮,昏黄的光洒在两张床上,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。
黄初礼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,她的视线还很模糊,脑袋昏沉沉的,但她的手感觉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。
温热的,粗糙的,带着薄茧的手掌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缓缓转过头。
蒋津年躺在旁边的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呼吸平稳。
黄初礼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她撑着坐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,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“津年……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蒋津年没有回应,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黄初礼俯下身,把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,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,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。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她哑声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桃子端着水杯走过来,看到她醒了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:“黄医生,你醒了!”
黄初礼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,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
桃子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:“黄医生,你刚才烧到三十九度多,吓死我了。”
黄初礼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:“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
她喝完水,把水杯还给桃子,目光又落回蒋津年脸上。
桃子站在旁边,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那光里有担忧,有心疼,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。
“黄医生。”桃子轻声说:“蒋队没事了,你放心吧,你也好好休息。”
黄初礼点点头,却没有躺下,只是坐在那里,一直看着蒋津年,舍不得移开目光。
桃子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又酸又暖,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出去了。
帐篷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黄初礼握着蒋津年的手,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和微微跳动的脉搏。
活着,他活着。
这个认知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她猛地睁开眼,抬起头,就对上了蒋津年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还有些涣散,但里面映着她的脸,慢慢聚焦,慢慢变得清晰。
黄初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她笑了,笑得又哭又笑,狼狈极了。
“蒋津年……”她哑声叫他的名字。
蒋津年看着她,看着她红红的眼眶,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,看着她嘴角那抹又哭又笑的笑容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干得厉害,发不出声音。
黄初礼连忙倒了一杯温水,把他扶起来一点,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。
温水入喉,蒋津年干涩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,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“初礼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黄初礼点点头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弯着:“嗯,我在。”
蒋津年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黄初礼点点头,却止不住眼泪,她握住他的手,把脸贴在他掌心,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,过了很久,才闷闷地说: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蒋津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,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:“对不起。”
黄初礼摇摇头,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却亮得惊人:“以后不许这样了。”
蒋津年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点光,那光里有后怕,有心疼,还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坚定,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握着她的手,收紧了一些:“以后不这样了。”
帐篷外,夜色越来越深,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的月光洒在营地上,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,谁也没有说话,但有些话,不需要说出口。
帐篷的门帘被轻轻掀开,桃子探进头来,看到这一幕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,悄悄又把门帘放下了。
外面,李演坐在一块石头上,抽着烟,看到桃子出来,问:“怎么样?”
桃子在他旁边坐下,笑着说:“醒了,蒋队醒了,两个人正腻歪呢。”
李演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庆幸,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轻声说,抬头望向夜空。
月光很亮,星星很密,一切都很好。
帐篷里,黄初礼靠在蒋津年床边,握着他的手,终于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蒋津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,看着她脸上那点终于放松下来的神情,心里软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也闭上眼睛,握着她的手,很快也沉入了梦乡。
这一夜,两个人终于都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没有噩梦,没有惊吓,只有彼此的温度,和劫后余生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