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废弃印刷厂的地下室里,以一种沉重的方式流逝。
从高处被封死的小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,由完全的黑暗,逐渐转为一种浑浊的灰白。
天亮了。
黄初礼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。
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,左手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,头上的伤口也在持续传来闷痛。
但比身体不适更强烈的,是胃里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和逐渐袭来的虚弱眩晕。
从昨天被注射药物带离医院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,她滴水未进。
陈景深中途进来过两次,一次是凌晨,一次是天刚蒙蒙亮时。
他端着水和简单的食物。白粥和包子,语气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温和,劝她吃点东西。
“初礼,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。”他当时就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混杂着关切和一种掌控者的从容:“你还有伤,需要补充体力,就算生我的气,也别拿身体赌气。”
黄初礼只是闭着眼睛,仿佛没听到,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。
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抵抗,也是一种自我保护,保存体力,避免无意义的对话消耗精神。
第一次,陈景深把食物和水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,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次,也就是天色微亮时,他带来的粥已经凉透了。
看到桌上原封不动的食物和水,他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维持不住。
“初礼。”他蹲下身,试图与她的视线平齐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不吃饭来反抗,你觉得这样有用吗?”
黄初礼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清晰的疏离。
“陈景深。”她开口,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放我走,或者杀了我,除此之外,我们没什么好谈的,你的食物和水,我不会碰。”
陈景深的瞳孔猛地收缩,下颌线骤然绷紧。
他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在极力压制怒气。
“你就这么讨厌我?讨厌到宁可死,也不愿意接受我一点好意?”他的声音带着受伤般的质问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恼怒。
“好意?”黄初礼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,那是一个毫无温度,甚至带着淡淡讥诮的弧度:“绑架、囚禁、注射不明药物,这就是你的好意?陈景深,别玷污这个词了,你的所作所为,只让我感到恶心。”
恶心两个字,狠狠刺进陈景深最敏感脆弱的神经。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旁边一把椅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。
他背对着黄初礼,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耸动,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,手背青筋暴起。
几秒钟后,他才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怒,没有回头,声音阴沉地丢下一句:“你会吃的。”
然后,他大步走了出去,铁门被摔得震天响。
黄初礼重新闭上眼睛,抵抗着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。
她知道激怒陈景深很危险,但她更清楚,示弱和妥协只会让他变本加厉,她必须让他明白,他的控制和所谓的好意,在她这里毫无作用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铁门再次被打开。
这次进来的不是陈景深,而是夏夏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桶,还有一瓶矿泉水,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憔悴,眼下的乌青浓重,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。
她怯生生地走进来,不敢看黄初礼的眼睛,低着头,把保温桶和矿泉水放在桌子上,小声说:“黄医生,你吃点东西吧,这是刚熬好的小米粥,暖胃的……”
黄初礼没有反应。
夏夏咬了咬嘴唇,鼓起勇气抬眼看她。
看到黄初礼苍白干裂的嘴唇,紧闭的双眼,以及那明显虚弱却依旧挺直的脊背,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愧疚恐惧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,对黄初礼这种沉默抗争的隐隐敬佩。
“黄医生……”夏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:“求你了,吃点吧,你的伤还没好,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……”
黄初礼依旧不为所动。
夏夏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她知道陈景深就在门外,也许正透过门缝或者监听设备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完不成任务,她不知道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。
就在这时,铁门被猛地推开。
陈景深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,目光冰冷地扫过桌上未动的食物,最后落在夏夏身上。
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夏夏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陈景深走进来,看也不看夏夏,径直走到黄初礼面前。
他没有蹲下,就那样站着,俯视着她,阴影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初礼。”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:“别任性了,好吗?你知道的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东西,比如静脉注射营养液,但那样不舒服,我也不想让你受那个罪。”
他弯下腰,凑近她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亲昵的威胁:“或者,我可以让夏夏在这里陪你,一直陪到你愿意吃为止,她现在的身体状况,你知道的,恐怕也经不起太久折腾。”
黄初礼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陈景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。
他直起身,转向瑟缩在墙角的夏夏,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冰冷:“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让她吃饭,这是你最后的价值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陈景深。”
就在他即将踏出铁门的瞬间,夏夏忽然开口叫住了他。
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发抖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陈景深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给了她一个侧影。
夏夏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在心底盘旋了一整夜的话说出来:“我想清楚了,我要去医院,把孩子打掉。”
陈景深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夏夏脸上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
被他这样注视着,夏夏的心脏狂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勇气。
她迎视着他的目光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:“我看清楚了,你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,你只在意你自己,还有你对黄医生那点可笑的执念,我不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,让它一出生就面对你这样的父亲,面对我这样的母亲,面对这个一团糟的世界,它不该来,也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她顿了顿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强忍着没有落下:“这是我的孩子,我想我有权利决定要不要它。”
地下室里一片死寂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道是水管还是风声的呜咽。
陈景深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他的目光从夏夏苍白的脸,移到她平坦的小腹,眼神复杂难辨。
有瞬间的阴鸷,有一闪而过的怒意,但最终,都被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取代。
“你想清楚了就行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你自己的孩子,你自己做决定。”
夏夏的心沉了沉,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,他没有暴怒,没有用更可怕的手段威胁她。
然而,陈景深接下来的话,又将她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,逼近夏夏,微微俯身,目光直刺她的眼底:“我可以安排你去医院,处理掉这个麻烦,但是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,看着夏夏眼中升起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恐惧。
“前提是。”他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:“让初礼吃饭,她吃一口,你就离医院近一步,她吃完这桶粥,我就让人带你去医院,如果她不吃,或者你耍什么花样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未尽之意让夏夏不寒而栗。
她毫不怀疑,陈景深说得出做得到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夏夏低下头,声音微弱。
陈景深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依旧闭目沉默的黄初礼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烦躁,但终究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地下室。
铁门再次关上,落锁。
房间里只剩下黄初礼和夏夏,以及那桶似乎还冒着些许热气的小米粥。
夏夏在原地呆立了几秒,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,她走到桌边,打开保温桶。
一股小米粥特有的清淡香气飘散出来,在充斥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里,格外突兀。
夏夏盛了一小碗粥,端到黄初礼面前。
她没有再恳求,而是蹲下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极快极轻地说:“黄医生,你吃点吧,算我求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焦急和恐惧:“陈景深就是个疯子,他说到做到,你不吃,他真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,而且,你必须有体力,才能等到津年哥来救你!”
听到蒋津年的名字,黄初礼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夏夏敏锐地察觉到了,她连忙继续说,语速更快:“我刚才听到陈景深接电话,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他好像很烦躁,提到什么监控搜捕,外面肯定已经在找你了!津年哥那么厉害,他一定会找到这里的,但你要撑住啊!”
她看着黄初礼干裂起皮的嘴唇,心里一酸,声音也哽咽了:“黄医生,你相信我最后一次,我这次是真的想帮你,也是帮我自己。你把粥喝了,保存体力,陈景深答应我,只要你吃了东西,他就让我去医院……等我出去,我、我找机会,一定想办法联系津年哥,告诉他你在这里!”
听到她的话,黄初礼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目光依旧平静,但仔细看,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涌动。
她看着夏夏近在咫尺的脸,那张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,恐惧恳求,还有眼底深处那点微弱却真实的、想要弥补的光。
夏夏的话,有几分真,几分是陈景深的授意或逼迫,她无法完全判断。
但有一点夏夏说得对,她必须保持体力。
绝食是最消极的抵抗,除了消耗自己,对现状毫无帮助。
蒋津年一定在外面发了疯地找她,想想和沈阿姨不知道急成什么样。
她不能先倒下。
而且夏夏提到出去后联系津年。
这或许是一个渺茫的机会,一个传递信息的渠道。
尽管风险极大,夏夏也未必能做到,但值得一试。
见黄初礼有所松动,夏夏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,她连忙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,小心地吹了吹,递到黄初礼唇边,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:“黄医生,就吃一点,好吗?温度刚好。”
黄初礼的目光在夏夏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落在那勺粥上。
最终,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张开了干裂的嘴唇。
温热的带着米香的小米粥滑入喉咙,滋润了火烧火燎的食道和胃壁。
那一瞬间,身体本能的渴望几乎压倒了一切。
黄初礼克制着自己,小口小口地,缓慢地吞咽着夏夏喂过来的粥。
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既是为了充分吸收,也是为了拖延时间,观察夏夏的反应,并思考接下来的对策。
夏夏看着她终于肯进食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,但她强忍着,一勺一勺,耐心而小心地喂着。
她不敢多说话,怕隔墙有耳,只是用眼神传递着鼓励和一丝如释重负。
一碗粥见了底。
黄初礼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够了。
夏夏也没有强求,知道久未进食不宜一下子吃太多。
她拧开矿泉水瓶盖,喂黄初礼喝了几口水。
做完这一切,夏夏才真正松了口气,感觉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她收拾好碗勺,重新盖好保温桶,低声对黄初礼说:“黄医生,你休息一会儿,我就在外面,有事你就喊我。”
黄初礼看着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依旧沙哑,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。
夏夏端着东西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囚室。
铁门关上后,黄初礼重新靠回墙壁,闭上眼睛。
胃里有了暖意的食物,身体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,以及一种莫名的越来越浓的困意。
这困意来得迅猛而怪异,不像是身体虚弱导致的昏沉,更像是一种被强制拖入黑暗的无力感。
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,脑海里最后清晰的画面,是蒋津年坚毅深情的脸庞,是想想天真灿烂的笑靥,是他们一家三口在阳光下相拥的温暖场景……
津年,想想……
你们一定要平安。
等我……
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,她仿佛听到很远的地方,传来铁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,以及陈景深隐约的低语。
然后,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