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老名陆赴,修者九境,人称九重山。
只需再翻过这一山,便是天人。
更高的修为,意味着见过更多的世面。
世面见多了,话里的意思自然一听就懂。
“将叶赠我,又让我别再去了。”陆赴捏着叶根,轻轻捻转着,“是想说,我们并非一路人么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顿了顿,低头看向手中那片叶子。
上面的灵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,和寻常落叶并无两样。
可它刚从树上摘下时,分明还带着那股清润入骨的气息。
那少年赠叶,是客气,同时也是点醒。
——你想要的东西,不在树上。
想到这里,忽然有些头痛。
陆赴从始至终都没把秦忘川当成一个真正的高人。
毕竟那少年的人生轨迹清清楚楚,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。
至于什么谪仙转世,不过是随口抛出的试探罢了。
说出来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。
他真正在意的,始终是那棵树。
但现在。
“树是寻常树,人……不知是不是寻常人。”
陆赴说到这里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本来是想得到那棵树。
可现在想来,就算把树搬回去,灵气散了又有什么用?
唯一能肯定是只有那院子绝对有问题。
至于那少年,他连对方到底是人是仙都还没摸清,就已经把路走窄了。
想到这里,陆赴又叹了口气。
愁。
还能怎么办?
出去走走呗。
他记得进镇时,镇外有一条小河,便打算去那儿坐坐。
出了客栈,街上空无一人。
两旁的屋舍都沉在暗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。
挑了条往镇外最近的路,刚走出几步,忽然脚步一顿。
“何人?”
陆赴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。
“哦?”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几分玩味,“看来你有点东西嘛,老家伙。”
陆赴循声看去。
一名少女斜坐在旁边的房檐上,一条腿翘着,一条腿垂下来,轻轻晃荡。
显然已经观望了许久。
“小姑娘,找我有事?”陆赴平静问道。
对方的气息虽然飘忽,但绝对不强,他用不着紧张。
“是有点。”
少女从屋檐上跳下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歪头看着他,“你想去哪?”
月光落下,照亮了那张俏脸。
来人正是秦昭儿。
“去散散心。”陆赴如实答道,随即反问,“小姑娘,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。”
秦昭儿没有接话。
只是朝他靠近。
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急不慢地打量。
“修者九重,在这地方也算不错了。”
秦昭儿的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带着劲,“但老东西。即便是再强大的修者,也不过是个连灵力都没摸到的炼气士罢了。”
“我来,是给你提个醒。”
她停下脚步,与他不过三尺之遥。
“有些人,不是你能接触的。”
“把那点歪心思全吞回肚子里,然后滚得远远的。”
“懂?”
今晚就是来给这老头下马威的。
刚才偷听到他和秦忘川的谈话,那语气,那模样多傲哦。
明明只是个下界的垃圾人而已,凭什么那么神气?
陆赴听着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懂。”
他心里忽然透亮了。
那院子和树都没问题,有问题的是那个人——秦忘川。
一个能让人深夜跑来下马威的少年,怎么可能是普通人?
还有……
“灵力。”
陆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,隐隐有些兴奋。
武者练的是气,修者炼的是元。
他活了一百一十年,从没听过什么灵力。
可这小姑娘脱口而出的神态太自然了,不像是编的。
也就是说,修者之上还有自己没触及过的东西。
陆赴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他隐约觉得,自己这一趟,可能要摸到一些了不得的东西了。
这种感觉就跟当年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修者时一样。
兴奋,战栗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敬畏。
情报还是太少了。
陆赴心中暗叹,这小姑娘既然主动现身,不如趁此机会多问点东西出来。
“高人隐于市,果然如此。”他看向眼前这个已经打算离去的秦昭儿,放缓了语气,“但小姑娘,你与我说这些,难道就不怕暴露吗?”
“比如那什么——灵力。”
“呵。”
回应他的,是一声轻蔑的嗤笑。
秦昭儿回过头,投来了个不屑的眼神。
“就算你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?”
陆赴闻言神色微微一变。
“你的层次太低,知道的太多,只会让你死的更快。”
秦昭儿说完,转身便走,步子轻快。
陆赴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,许久没有动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月亮,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后悔吗?
有一点。
当初在那少年面前,他姿态太高了。
端着九境修者的架子,口口声声老夫站得够高,现在想来,人家怕是只觉得好笑。
说放弃吧。
又不甘心。
那一百一十年的修行,九重山的称号,天人的门槛。
这些东西他放不下。
更何况那少年就在眼前,那个院子就在那里,那棵树的灵气是他亲眼见过的。
机会就在眼前,怎么能甘心?
但急不得。
秦忘川已经下了逐客令,那小姑娘把话撂得那么明白,他如果再冒冒失失凑上去,只怕连最后一点余地都没了。
夜还长,不急。
三天时间匆匆而过。
秦忘川借着聚灵符引来的灵气修行,终于有了在这世上立足的资本。
手足口鼻眼,虽只堪堪淬炼双手,但比起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,已是天壤之别。
隔壁的秦昭儿自然也没闲着,借这股灵力修炼,实力同样在稳步增加。
这日清晨,秦忘川早早出门,去武馆找宋铁匠取字。
宋铁匠正在打铁,见他来了,头也不抬,朝墙角努了努嘴。
秦忘川走过去,拿起那个已经打好的记字。
铁胚沉甸甸的,笔画方正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多谢宋叔。”
道了声谢,捧着字去了李掌柜的纸行。
李掌柜接过字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喜得合不拢嘴,当即搬来梯子往上挂。
可等挂上去一看,几人的笑容都僵住了。
这个记字太好了。
笔画有力,筋骨分明,往那一挂,衬得旁边那几个字像缺了骨头。
秦忘川看着也觉得别扭,开口道:“要不把其余几个字也换了?”
“这次不劳烦宋叔,我自己打。”
李掌柜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差就差点吧,左右是个招牌,谁还趴在上面看。”
说得轻巧,但秦忘川看得出,李叔不是不心动,是不想再添麻烦。
这件事暂时揭过。
从这天起。
秦忘川白天去宋铁匠那里学打铁,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。
宋铁匠那人嘴上不饶人,手上却不藏私。
“每一锤力道都要均匀,好兵器就出在这一锤一锤之间,急不得。”他抡起锤子砸下去,火星四溅,“你看好了,手腕要活,腰要带劲,光靠胳膊抡,三锤你就废了。”
秦忘川接过锤子,照着做。
因着本源加持的缘故,很多东西一上手就会。
并且锻铁靠的不光是锤艺,还有材料的配比。
这在以前只能靠老工匠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,加多少铁,掺多少碳,全凭手感。
可他是穿越者。
按着前世那些早已模糊的化学知识,把几种矿石按比例碾碎、混合、熔炼。
宋铁匠起初只当他在瞎折腾,后来见他打出来的几件小东西确实比寻常铁器更硬更韧,便没再拦着,只丢下一句:
“别把我炉子弄坏了。”
秦忘川点头,继续埋头调配。
材料按百分比精准控制,出来的东西上限远比凭经验摸索要高得多。
只是这些事,他没跟宋铁匠解释,解释也解释不清。
白日学艺,夜里修行。
晚上回到家,秦忘川便在枣树下盘腿坐下,引灵气入体,淬炼窍穴。
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丝丝缕缕钻进经脉。
隔壁的秦昭儿有时会翻墙过来,也不说话,就坐在他旁边跟着练。
灵气聚在这院子里,多一个人吸也够用。
这样的日子,一晃过了十天。
这夜,秦忘川照常在枣树下修炼。
灵气行至半途,他眼皮微微一动。
门外有气息。
起身拉开门闩,将门推开一道缝。
一头鹿站在那儿,通体雪白,角如珊瑚,正低头嗅着门槛边残留的灵气。
见门忽然开了,那头鹿惊得往后一跳,转身便跑。
“被灵力吸引来的么?”秦忘川站在门口,望着它消失的方向,低声自语。
天地灵气本是万物之源,兽类趋之若鹜再寻常不过。
他没放在心上,关上门,回到枣树下继续修炼。
可第二晚,它又来了。
还带来了礼物。
秦忘川看着它叼在嘴里的东西,眼神微凝。
是某种草药。
夜色里看不清具体模样,只隐约瞧见叶片间有淡淡的荧光流转。
竟是一株蕴含灵气的灵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