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外,青枫林深处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拼命奔逃。
她叫苏棠,十七岁,异族混血。
衣衫褴褛,发丝散乱,赤足踩在枯枝碎石上,脚底早已血肉模糊——可她不敢停。
不能停。
身后,腥风迫近。
‘明明只是出来找点吃的而已。’
她边跑边想,眼眶发酸。
‘想活着……就那么难吗。’
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‘为什么非得追着我不放?’
‘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?’
‘凭什么?’
她想起七岁那年。
被村里人用石头赶出来的时候,也这么问过自己。
想起十二岁那年,躲在破庙里被人发现,冒着雨继续逃的时候,也这么问过。
想起每一次饿到发昏、每一次伤口化脓、每一次以为熬不过去却还是熬过来的时候——都这么问过。
从来没有人回答。
身后,一头妖兽破林袭来。
雪纹虎,体型庞大,满口獠牙泛着森森寒光。
它盯着前方那道奔逃的身影,眼中满是贪婪。
这味道奇特的血食,就要到嘴了!
纵身一跃。
血盆大口直冲少女后颈——
苏棠脑中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刚浮起来,身体还没来得及颤抖——
突然。
一道清脆的剑鸣突兀地撞入耳中。
锵——!
紧接着便是一声爆响,震得她耳膜生疼。
腥风戛然而止。
猛虎的头颅被一剑贯穿,整个身躯被那股巨力带飞出去,轰然钉在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。
冲击波将苏棠掀翻在地。
她眼前一黑,昏死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苏棠缓缓睁开眼。
入目是斑驳的树影,和透过枝叶洒落的细碎阳光。
她愣了一瞬,随即猛地坐起。
回头望去。
那头妖兽还在。
被一柄长剑贯穿头颅,钉在石头上,气息全无。
死了。
她怔怔看着那柄剑,看了很久。
“醒了?”
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苏棠猛地抬头。
古树的树枝上,站着个人。
那根枯枝细得连鸟都站不稳,她却立在上面,纹丝不动,像一片落在枝头的雪。
白衣如雪,青丝如瀑。
面上覆着一层轻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眸垂落下来,看着她。
没有打量,没有审视,只是那样看着。
像神明俯视凡尘,像局外人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正是洛灵汐。
苏棠不认识她。
但她知道,这绝不是普通人。
“寻着那位的气息来此,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。”
声音从轻纱后传出,清冷如碎玉,不辨喜怒。
她自枯枝上飘落。
落在苏棠面前三步外。
那双眼睛这才开始真正看她。
目光从她褴褛的衣衫,移到散乱的发丝,最后落在那双因为混血而略显异色的瞳孔上,停了一瞬。
然后,苏棠看到那双眼睛弯了一下。
那是笑。
“你,受到了我神的垂怜。”
苏棠一怔。
“垂怜?”
她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这具被无数人骂孽种的身躯,何时与垂怜二字沾边过?
辱骂倒是从小听到大。
“当然是垂怜。”
“只有你、你们才能受到的垂怜。”
洛灵汐的声音依旧淡然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事实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
“奉那位神的旨意,我将为你提供容身之所。”
“而你,将为我神献上一切。”
苏棠听到这四个字,瞳孔微微一颤。
“容身之所……”
“那种东西,真的存在吗?”
从她懂事起,就没有容身之所这个概念。
人族嫌弃她的血脉,异族视她为叛徒。
她活在夹缝里,活在逃亡的路上,活在每一个不敢闭眼的夜晚。
“当然。”
洛灵汐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我神,就是如此仁慈。”
“不然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向那具妖兽的尸体。
“又怎会救你呢。”
说话时,洛灵汐眼中满是虔诚的灼热。
秦忘川在她眼中,和神无异。
苏棠不明白她的眼神,但却明白一件事。
救自己的,正是这人口中所说的“神”。
“你是?”
“神的使者。”
“要来吗?容身之所。”
容身之所。
这四个字太诱人了。
有太多太多的混血因此葬送。
但还是有更多的混血,趋之若鹜。
苏棠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,她点了点头。
临走前,苏棠走到妖兽的尸体前。
那柄剑从左眼刺入,贯穿了整个头颅,只露出一截剑柄在外。
她弯下腰,握住剑柄。
用力一拔。
噗的一声。
剑拔出来了。
却是断的。
前半截剑身被妖兽的头骨折断,深埋在地底,只剩后半截握在她手中。
苏棠看着那半截断剑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将它抱入怀中。
洛灵汐就这样看着,没有催促。
直至她抱紧那半截断剑,才开始往前引路。
“你还有同伴吗。”
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。
“之前有。”
洛灵汐沉默。
片刻后,她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轻了一些:
“以后也会有的。”
“很多,很多的同伴。”
半截断剑入怀那一刻,一段因果便悄然系上。
了却一桩果,又结一段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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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。
秦忘川的意识从法身中抽离,回归本体。
他还未睁眼,耳边便传来叶见微的声音:
“少爷!好壮观啊!”
她虽看不见,却能感受到。
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浩瀚气息。
秦忘川闻声转头。
然后,眼睛一亮。
车外,头顶——一轮黑洞悬于苍穹之上,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。
而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,浩瀚星轨正徐徐展开,像是有人以星辰为笔,在夜幕上勾勒着什么。
云家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