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
燃灯眉梢一挑,一脸的不信。
“世尊,您这偏心,是不是也得有个度?”
如来摇了摇头,那只宽厚的手掌缓缓抬起,指向了遥远的东方,指向了那云层之下的凡尘俗世。
“古佛。”
“你且看那东土大地,如今是个什么光景?”
燃灯顺着佛祖的手指看去,眉头微皱。
“凡间更迭,战乱不休,自是生灵涂炭。”
“正是。”
如来点了点头。
“东土如今正值乱世,诸侯割据,兵戈四起。”
“瘟疫横行于野,饥民易子而食。”
燃灯有些不耐烦。
“这与她不来南天门,有何干系?”
“凡间哪天不死人?哪天不打仗?”
“难道为了那点凡人的性命,连咱们灵山的大计都不顾了?”
如来笑了笑。
“你且想一想,我佛门立教的根基,究竟是什么?”
“是这满天的神佛吗?是这灵山的宝殿吗?还是那所谓的面子?”
燃灯一怔,没有说话。
“都不是。”
如来缓缓说道。
“是我佛的慈悲。”
“是那一颗救苦救难的心。”
“世人为何拜佛?为何肯把那最后一口救命的粮食省下来供奉我等?”
“是因为他们苦,是因为他们无助,是因为他们在绝望的时候,只能喊出一声祈求保佑。”
“如今东土大乱,千万生灵在血海中挣扎。”
“观音尊者,此刻正化身万千,行走在那瘟疫蔓延的村寨,奔波在那尸横遍野的战场。”
“古佛。”
“你觉得,是来这南天门外,跟道门争个口舌之快重要?”
“还是在那东土大地,去回应那千万信徒的祈祷重要?”
“若是观音尊者为了这陆凡之事,为了这天庭的一场热闹,便抛下了那正在受苦的众生,巴巴地赶来这里。”
“那她便不再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。”
“那凡间的信徒,又该如何看我佛门?”
“那才是断了我佛门的根基!”
“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!”
“相比之下。”
如来淡淡地看了一眼那面三生镜。
“陆凡一事,不过是癣疥之疾。”
“而东土的香火,众生的愿力,才是我佛门万世不竭的源泉。”
“尊者在那边稳住了人心,便是稳住了我灵山的底座。”
燃灯古佛听了,虽然心里头还是觉得憋屈,但也知道这道理是大过天的。
香火,愿力,信徒。
这是神佛的饭碗。
观音是在那儿护着大家的饭碗,他要是再拿这个说事儿,那就是不懂事,就是不顾大局。
“哼。”
燃灯冷哼一声,把手里的念珠往袖子里一塞,那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,但终究是软了下来。
“既然世尊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那老僧还能说什么?”
“只盼着她在那东土,真能多救几个凡人,多挣几分功德。”
“也不枉咱们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。”
如来见燃灯服了软,也不再多言。
他双手合十,低喧佛号:
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“古佛放心。”
“功不唐捐。”
“观音尊者的付出,终会化作我灵山的气运,护佑我佛门万劫不灭。”
无论观音是有意回避,还是真的忙于救苦。
这个理由,足够堵住悠悠众口了。
这就够了。
“好,世尊说她如今忙着救苦救难,分身乏术,来不了,这老僧认了。”
“可这‘知情不报’之罪呢?”
“陆凡之事,乃是几百年前的旧账!”
“她既然知道这小子的跟脚,为何这几百年来,从未向灵山透露过半个字?”
“若是她早些说了,咱们早些布局,何至于今日这般被动?”
“这事儿,总不能也拿‘忙着救人’来搪塞吧?”
燃灯这话,问到了点子上。
忙,可以是没来的理由。
但绝不是隐瞒情报的理由。
如来佛祖闻言,微微一笑。
“古佛。”
“你着相了。”
“你只看到了镜中的因果,却忘了这岁月长河的无情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那镜中之事,乃是封神旧事。”
“那时候,她是阐教的慈航道人,非是我灵山的观音尊者。”
“那时候的陆凡,不过是一个稍微有点意思,稍微有点气运的凡人郎中。”
“古佛。”
“老僧且问你。”
“你成道至今,在那漫长的岁月里,点化过多少凡人?随手赐下过多少机缘?”
“那些个凡人,有的或许成了一方诸侯,有的或许修成了散仙,有的或许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。”
“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你会每一桩,每一件,都记在心头?都会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拿来在灵山禀报?”
燃灯一怔。
这......自然不会。
大象走路,哪会记得脚下踩过了几只蚂蚁,又跟哪只蚂蚁打过招呼?
如来接着说道:
“在尊者眼中,当年的陆凡,或许只是她漫长求道生涯中,偶然遇到的一朵浪花。”
“她给了他四百年的阳寿,让他去试,去看。”
“可在尊者看来,这大概率是一步闲棋,甚至是一步死棋。”
“凡人想要逆天改命,想要走出一条不需要神佛的路。”
“这完全是痴人说梦。”
燃灯听着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是啊。
神仙的时间观念,跟凡人是不一样的。
几百年,对于凡人是几辈子。
对于他们,不过是打个坐,闭个关的功夫。
谁会把一个几百年前随手布下的闲棋,当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汇报?
怕是连观音自己,都快把这号人给忘干净了。
“再者。”
“那时候她是慈航。”
“如今她是观音。”
“这身份变了,立场自然也就变了。”
“当年的那些私交,那些个属于阐教时期的旧账。”
“她若是巴巴地拿出来说,反倒是显得她六根不净,显得她还念着旧情。”
“她不提,那是为了避嫌,是为了斩断过去,一心皈依我佛。”
“这不仅无过。”
“反倒是说明,尊者对过去,那是真的放下了。”
燃灯古佛听罢,沉默了良久。
他把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,心里的那股子火气,终于是没处撒了。
如来说得对。
站在神仙的高度看,陆凡当年就是个蝼蚁。
谁会为了个蝼蚁大惊小怪?
这只能说是天数弄人,谁能想到当年的蝼蚁,如今变成了能咬死人的毒蛇?
“世尊言之有理。”
燃灯叹了口气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了莲台之上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
“既然尊者在那东土忙着正事,那这天庭的烂摊子,还得咱们自个儿盯着。”
“只盼着这陆凡,别再闹出什么更大的幺蛾子来。”
如来微微颔首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“古佛宽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