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央环。主殿。
主殿的格局极大,方天央平时一个人在这里,空旷得像个广场。
但今天,这里不空旷。
大殿正中,一张方木桌横陈,四道身影分坐四方。
桌上没有佳肴,没有酒宴,只摊着一副流淌着星辰光泽的骨牌。
“一对尸族星神!”
“压死!一对飞羽星主!”
“要不要?”
“过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宙宇风火雷,一条龙!走完!”
啪!
方天央指尖一捻。
将最后5张骨牌重重叩在桌面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哈哈,运气来了,拦都拦不住。”
他仰起头,笑得毫无形象,完全没了在学员面前那种俯瞰众生的星主威仪。
此刻,四人身前的桌面上,都堆叠着或多或少的晶体球,散发着灰金色的微光。
法则源质凝合至宝光点。
简称,源宝点。
对于星主级的存在而言,这便是稳固世界、参悟法则,乃至冲击“星劫”时的硬通货。
四人当中,方天央面前堆得最多,小山似的,茵光晃眼。
而禹神将面前,只剩寥寥几颗,在满桌金光的映衬下,格外寒碜。
一局终了。
晋元星主嘴角抽了抽,肉痛地推出两颗源宝点。
天蜀星主倒是面色如常,不紧不慢地推出一颗。
禹神将则一言不发,冷着脸,将自己面前最后一枚晶球推了出去。
方天央美滋滋地将这些晶体拢到身前,清点一番,竟然已经赢了二十多枚。
“收了!”
禹神将将剩余的牌往桌上一推,显然是不想玩了。
其他人见状也不恼。
禹神将说到底还是星神境,而源宝点毕竟是星主境才能孕育出来的至宝。
他无法自产,每一颗都来之不易,输了自然心疼。
方天央嘿嘿一笑,大手一挥。
牌局连同方桌上的杂物凭空消失,换上了一整套古朴的茶酒工具。
壶是温玉壶,杯是寒光杯。
酒水注入的瞬间,杯中便自行升起一层薄薄的氤氲,清香四溢。
方天央给四人各斟了一杯,然后靠在椅背上,慢慢喝了一口,神情惬意。
“禹老弟,这都多少年了,怎么非得卡着。”
“我要是在你那位置,早他娘的突破星主了。那最后一步,等成了星主再走,也不迟。”
一旁,晋元也跟着点头:“是啊,你这么钉在星神巅峰......过犹不及。”
天蜀星主没有说话,只端着杯子,慢慢品着酒液,但那双浑浊的老眼,却在静静地听。
禹神将沉默了片刻。
这种话题,他最不喜被人提及。
但在场的三人,其实都能算的上是朋友,否则他也不会揽下这个带队的差事。
于是,也只能闷声道:“不甘心。”
“这一步不走出去,过去的亿万年全部白费。”
“成了星主再融合时空?”他坚定的摇了摇头。“那时候多了一层星主法则的桎梏,只会更难。”
天蜀星主听到这话,心中微动,开口道:
“星神寿元,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。”
“老头子我虚长你们一些纪元,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,把最后的寿元全押在那一步上。”
“结果,两头落空。”
一句话,说得很轻,却很重。
禹神将沉默了一瞬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晋元见气氛有点沉,眼珠一转,主动岔开了话题。
“说起来,”他放下杯子,
“那个陈平渊,今年多大了?五十出头?”
“快七十了,不过差不多,一回事。”
方天央纠正了一句,“刚在时光塔里,待了十五年。”
他右手随意一挥。
一段光影从掌心飞出,在桌上方展开,形成一幅流动的画面。
画面里,是极宙时光塔内部那片纯白的空间。
一个身影盘坐在空旷的大地上,纹丝不动。
“这小子在里面干坐了十五年。”方天央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慨,
“从星河一阶,直接坐到星河巅峰。中间没有起身,没有休息,没有吃一口东西。”
“真不像这个年龄的人。”
晋元看着那画面中的身影,摩挲着下巴,突然问道
“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方天央收起光影,
“我问了宇宙第一银行的峄牤。源契上显示是人族无疑,并且没有半点混血。”
“是个纯血人族。”
纯血人族这几个字落下来,在场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天蜀星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晋元挑了挑眉毛。
禹神将面色不变,但那双眼睛里,光芒转了一圈。
纯血人族。
人族在宇宙万族之中,是公认天赋最平庸的种族之一。
没有天生的元素亲和,没有强大的肉身血脉,没有与生俱来的法则感悟。
现在所谓的类人百族当中,大都经过了无数代的混血,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。
比如方天央就有小半魔人族和兽人族的血统。
晋元和禹神将也分别有些一些魔人和海族的血统。
一个纯血人族,没有任何异族血脉的加持,天赋却恐怖到了这种地步?
这不符合常理。
方天央继续说:
“我的人已经出发,大概三天后抵达斯午宇宙。半个月内,应该能把他从小到大的底细,查个底朝天。”
天蜀星主放下杯子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他轻叹一声,语气平稳:
“查一查也好。”
“好不容易出了这种级别的苗子,千万……不要再走那些人的老路。”
这句话一出,大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谁都没有问,“那些人”,究竟是谁。
晋元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。
“说来……这陈平渊那一刀的威势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哦?”方天央看了过来。
晋元的目光投向殿外遥远的星空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那位曾经以一劫之躯,逆斩三劫的小姑娘.....”
桌上,彻底安静了。
方天央手里的酒杯,被他缓缓放回桌面,眼中也多了几分追忆之色。。
天蜀星主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,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沉痛。
“人族倾轧……玉宁仙子陨落之后,天荒那边也是极为震怒。”他的声音,仿佛也苍老了几分。
“可是人死已矣。当年的主谋戎羿,至今还被天荒罚在破乱城镇守。这事……也就算是过去了。”
主位上,方天央听到这话摇了摇头,轻声道
“身死,族灭,宗散,星陨。”
“自她以后,人族大运一衰再衰,人族疆域一退再退。”
“怎么看,都不像是过去了啊.....”
说完,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的琉璃壁,穿过距央环的层层宫殿,落在极远处那片星海之上。
“当年秦姑娘最后一次来我这,也和今日诸位一般,举杯畅谈。”
“一转眼。”
“好多年了。”
大殿内,没人说话了。
四个在宇宙中叱咤风云的人,在这一刻,像是四个坐在老树下的寻常老人,
被岁月的风吹得说不出话来。